你离开的8年

日期 2019-09-12 作者 admin 共0评论

湖南日报·华声在线记者 熊远帆

因为接到一个临时的采访任务,我驱车500公里从永州江永的上甘棠古村赶回长沙。此时,已经临晨3点。

黑夜里开车,虽然路途幽暗,却车辆稀少,一路疾驰。车辆的远光灯发散在小雨的夜中,很快就被更远的暗夜潺潺吞没。

这样的夜路总让人想起很多事情,比如,还没有完成的作业……

今年的作业是《我的家人》。

而,家人于我而言是一个隐秘的课题。

一方面,年纪越长,越不愿意向所有人吐露心迹,以至于现在一年的朋友圈不会更新超过10条。另一方面,似乎又羞于表达某种私人的情感。

很巧的事情是,一个星期前,我结婚了,有了新的家人,此刻陪在身边。

“你最想告诉谁?”拿着那本红本本的时候她问。

嗯,我笑了笑,想:不用告诉,那一刻,他可能已经知道了。

至今,想起外公,仍然会觉得是心底温暖的所在。

对于外公记忆,如今我并不觉得是简单的亲情。更应该是一种人与生长的土地之间的连接,它内敛了一种传统的价值。

外公住在我从小生活的厂子边的一个小镇上。

那里的田里面长满了油菜花,开满了桃花,田里是绿油油的水稻。有一个废弃了的火车站,铁锈斑驳的轨道上还有多年不开的蒸汽火车头与绿皮车厢。

小时候的每个周末,外公会骑着一辆凤凰单车把我和表哥载到镇上的家里。

每次去了外公家,我习惯于在里面疯狂的奔跑,似乎要找寻什么,又在里面捉蚂蚱,抓小青蛙,追赶别人家的老母鸡,玩得一身乌黑,然后被外婆寻回。

那个废旧的火车站也是我的乐园,外公总是带着我,去那些报废了的火车车厢,吃先前买好的饼干,假装在坐火车。

那时候,很喜欢火车,总扑在铁轨上听远处火车开来的声音,然后对那些呼啸而过的火车大声叫唤。

在太阳落在了火车顶上时,被外婆唤了回去。外公在院子里,用一个木盆子,烧好了水,给我洗澡,而那时,我即便是洗澡也不安分。总把盆里的水趁外婆不注意时,一泼泼地泼向外婆。

到了晚上,瞅着外公家那台黑白电视机直打瞌睡。外公就会抱我去睡,而每到这时,我便瞌睡全无,爬到外婆与外公之前,吵着要外公讲故事,才肯睡去。故事总是那几个,我却百听不厌,然而,现在竟全部忘却了。

如同对外公的记忆一般,在某一刻,往事会突然一下涌现,但更多的时候,记住的却只有相处时温度……而记不起那些点滴。

后来,外公中风了,身体每况愈下。

2010年,12月31日,我从长沙赶回岳阳,看到外公身上插着的各种透明的管子,费劲的呼吸,眼泪那一刻一下子就涌了出来,抑制不住。

其实,很少流眼泪,即使是在后来外公去世的时候。

但,那一刻的眼泪应该是对于生命的无法挽留,对于记忆的无法挽留,对于岁月的无法挽留,大势已去,好似一盘残局终将结束,我们却也还要埋头赶路。

子在川上曰的感慨大概也莫不如此吧。

外公坚持到了新年的1月1日,在一个我们都不在身边的刹那,选择了和我们说再见。走得很安详,像是舒服地睡着了一般。

那一刻我没有眼泪。

之后,我陪着外公去了殡仪馆。三夜两天后,我把他送进焚化炉。外公再出来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具白得没有杂质的骨架,他走得很干净。工作人员拿着一个小锤子一敲下去的时候,那原本还成型的骨架瞬间就碎成了灰,然后装进小小的盒子里。

我目送外公走过了所有的过程,没有恐惧,没有害怕,这是一段再平静不过的旅程。他一定在天国安详。

外公去世前的几个星期,一个住在庙里的算命人给外公算了一卦,说将不久于人世。外公头七那天,那个算命的老婆婆又来了外公家,外婆要那个老婆婆给我算一下。老婆婆问我算什么,外婆做主说就算婚姻吧。结果那个老婆婆说了些现在想起来很有趣的话,还苦劝我结婚后要安心向家,以致我被我妈耻笑。

没想到,那么一笑,过了8年。我从他们还能拿我婚姻说笑的年纪熬到他们已经焦灼的年纪,才算走进了这个门。

你离开的8年里,生活的每寸土地都已换了新装,每天的世界也新到让人慌张。却还是会想起那些你在我童年的陪伴,夏夜晚上的故事,你快乐的单车,我们一起在铁路上看火车的日子,菜地里你为我抓的麻雀,我托付给你的那些小鸡小鸭……这些温暖都成为了我心里最坚实的一部分。

如今,我越来越像一个保守主义价值的拥护者,喜欢看考古和人类学的书,相信哈耶克的所说自发秩序是人类行为的结果,但不是人类设计的结果。

因此,也珍重传统、珍惜家庭的价值。

此时,夜已更深。想起你,既是想分享我的喜悦,也是想告诉你,我会拾起曾经已经深感疲乏的生活,像那些在田野里奔跑的日子一样,去到还很远的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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